
但在這艘最先進的載人飛船里,沒有冰箱。
不是技術做不到,而是任務設計不允許。獵戶座是一次性的遠征艙,空間大概相當于一輛小型房車,四個人擠在里面,吃喝拉撒全在這兒解決。它不像國際空間站那樣有貨運飛船定期送貨,也不能在發射前最后一分鐘往艙里塞新鮮蔬果。所有食物必須在發射前數周就封進艙內,在常溫下靜靜等待。等到宇航員終于拆開包裝時,這些食物已經躺了很久。
這就是深空航行的基本邏輯:每一克重量都要精打細算,每一瓦電力都要花在刀刃上。冰箱太沉,太耗電,而且一旦壞了沒法修。所以阿爾忒彌斯二號的菜單上,沒有蘋果,沒有沙拉,沒有剛出爐的面包。
那他們吃什么?
四種主要形態。熱穩定食品,你可以理解為高級版的軍用罐頭,用高溫高壓殺過菌,密封在鋁箔袋里,撕開就能吃。輻照食品,用電離輻射殺滅細菌,保質期極長。凍干食品,看起來像是彩色海綿,吃之前需要往袋里注水,等幾分鐘,食物就恢復成接近正常的模樣。還有一類即食食品,不需要任何加工,撕開包裝直接吃。
飛船上的 " 廚房 " 簡陋得很:一個公文包大小的加熱器,可以把鋁箔袋里的食物烘到溫熱;一個飲用水分配器,既能解渴,也是復水食品的加工站。沒有微波爐,沒有烤箱,全部家當就這些。宇航員每天三頓飯,外加兩杯調味飲料,咖啡是有的,但選擇很有限。每多帶一克飲料粉,就意味著少帶一克別的東西,在航天工程里,重量就是黃金。
你可能會問,這和 60 年前的阿波羅時代有什么不同?
差別其實很大。阿波羅的宇航員吃的基本是管狀膏體和凍干方塊,選擇少得可憐,口感也一言難盡。后來的航天飛機有了更好的加熱設備,菜單豐富了不少。國際空間站最幸福,定期有貨運飛船送來補給,宇航員甚至能吃到新鮮水果和蔬菜。
阿爾忒彌斯二號的處境介于兩者之間:技術比阿波羅先進了幾十年,但飛船是全封閉的獨立系統。空間站環繞地球飛行,補給船追上來對接就行;而獵戶座要飛往月球,一旦離開地球軌道,就徹底孤立無援了。所以艙里的每一口食物,都必須能獨立保存 10 天以上,不能腐爛,不能產生太多碎屑,不能占用太多空間,還得保證宇航員攝入足夠的卡路里和營養。
為什么對碎屑這么緊張?在微重力環境下,碎渣不會老老實實落到桌上,它們會四處飄蕩,鉆進儀表板、飄進通風管道、糊到傳感器上。早在雙子座任務時期,有宇航員偷偷帶了一個三明治上去,飄得滿艙都是面包渣,NASA 從此把普通面包列入了非正式黑名單。地球上最普通的一塊酥皮點心,到了飛船里就成了麻煩制造者。
設計菜單的是一群專門的航天食品專家,但宇航員本人并非被動接受。在發射前很久,四名機組成員就坐下來,把候選食物一樣一樣嘗過去,逐項打分,寫評價,告訴食品團隊自己喜歡什么、對什么過敏。食品專家再在個人口味、營養需求和飛船儲物空間之間反復權衡。最終的菜單是妥協的藝術,在發射前很久就鎖定了。每位宇航員兩到三天的食物被打包在同一個容器里,任務期間可以在容器內自由選擇先吃哪一頓,不至于被死板地規定每一餐。
有趣的是,不同飛行階段吃的食物還不一樣。發射和返回大氣層時,飛船的供水系統是關閉的,凍干食品沒法復水,宇航員只能靠即食食品撐過去。等進入地月轉移軌道,系統穩定運行了,才能開始復水凍干食品、用加熱器烘餐食。這就像野外露營,剛扎營時只能啃干糧,等生好火、燒好水,才能吃上正經熱飯。
說到這里,你大概會覺得,航天食品聽起來挺慘的。
但換個角度想,在一個沒有重力、沒有上下之分、舷窗外是漆黑真空的小艙里,能吃上一口溫熱的食物,本身就是一種奢侈。從阿波羅的牙膏管到今天的自選菜單,人類花了 60 年,學會了在深空中照顧自己,學會了用工程手段保留一點點生活的體面。
10 天,38 萬公里,沒有冰箱。但有熱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