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內疚之所以會讓人痛苦,因為它符合了一種最讓人煎熬的心理狀態:一個有道德感的人,做了沒道德感的事。
這其實是一種很稀缺的痛苦,因為缺德的人很多,但有道德感的人不多。而曹操恰好就跌入了這一困境 —— 他就是一個有道德感的人,做了沒道德感的事。
如果一個有道德感人,一輩子沒做過什么負心的事,那無論他現實境遇如何,他都不會陷入道德的煎熬之中。比如劉備,他敢于在遺言中公開說 " 惟賢惟德,能服于人 "、" 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 ",這是一種道德自信的坦然。比如諸葛亮,一篇出師表,至今仍是司馬懿之流最嚴厲的父親,那是一種絕對的忠義,絕對的道德自信,其道德光輝震古爍今。
與之相反,如果一個人毫無道德感可言,也可以做到絕不內耗,比如董卓,這種西涼盲流子完全不會因為自己被罵國賊而感到羞恥,他一刻也沒有為臭大街的名聲而哀悼,接下來登場的是大漢賢相董太師!
但曹操不是,曹操的問題是,他明明知道什么是對的,但他還是選擇了去做錯的。
出于個人的野心,現實的無奈,主觀客觀等各種因素,曹操走上了他青年時最唾棄的一條路 —— 名為漢相,實為漢賊。然而,曹操終究不是董卓,曹操最大的悲劇是,他書讀的太多了,他無法在走上這條路后還能完成道德自↑洽 +,而這種道德上的煎熬終生都在折磨他。
曹操頒布的《讓縣自明本志》,你可以說是出于輿論和現實壓力,但毫無疑問的是,曹操在道德上是認可其中的內容的 —— 篡漢是錯的,做漢臣是對的。雖然他做的每件事都與其中相反,但是一個年輕時敢于舍身忘死,為國除賊的人,他是不可能在二十年后走向完全的道德反面的。
野心推著他向前走,道德卻把他向后拉,曹操的半生都在這種掙扎中度過,我認為,這也是他最后沒有踏出那一步的重要原因。
直到生命的最后,曹操也沒有與自己的價值觀完成和解,所以,他至死依然是漢臣。
理解了這一點,你也許會更加看懂曹操的遺言。在人生的最后,這位縱橫華夏一生的梟雄,留下的囑托居然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 除了要求文武官員各守其職,葬儀從簡外,居然囑咐起了分香賣履這種事,至于江山,統一,萬世基業等等,一概不提,甚至連對子女后人的道德教誨也沒有,這既不符合曹操的格局,也不符合曹操的才華,反而像個畏畏縮縮的小家之主。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曹操到死都沒有完成道德自洽,他既不愿意拿出皇帝的架勢昭告天下,又沒法作為一個小臣叮嚀囑托。所以到了最后,他只剩下了迷茫。
老來多驚夢,似有獻刀人,不敢窺銅鏡,懼見董卓身 —— 曹操事實上早就超過了董卓,卻又一輩子怕被人當成董卓,事實證明,他終究不是董卓。董卓活著的時候就坦然給自己修了郿塢,而曹操只給自己留下了七十二疑冢 —— 一個不擔心身后事的人,是不會給自己留疑冢的,而一個認為自己會獲得萬年美譽的人,也不會給自己留疑冢的。
而陳宮的結局,夯實了曹操的道德迷茫。
在妓女的眼中,天下沒有女人是不賣的。當一個人陷入道德迷茫時,唯一能讓他感到安慰的,就是越來越多的人像他一樣沒有了道德。
所以,當妓女發現有人不賣時,她會認為是價碼不夠高,她會窮盡竭力的提高價碼。然而,陳宮最終證明了 —— 無論價格多高,有的人就是不賣。
對于妓女來說,修女是天下最可恨的人。對于曹操來說,陳宮給了他致命一擊 —— 我反對你,與權勢、金錢、生死都無關,我就是純粹的出于道德而反對你。多重的價碼都無法讓我特赦你,因為你,在道德上罪無可赦。
陳宮離去的背影,是陳宮自己生命的死刑,也是曹操在道德上的死刑。
當唯一能給他赦免的人決心離去,曹操終于明白,自己永遠也無法得到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