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彩茹
編輯|喬芊
并入美團兩年半,GN06(光年之外應團隊并入美團后的名字)被賦予的使命始終是:在主營業務之外,找 AI Native 的增長點。今年 3 月,他們把這件事落到了一個具體的產品上—— AI 瀏覽器「Tabbit」正式進入公測。
為什么是瀏覽器?大公司在 AI 領域爭展鋒芒,行業如今的熱詞是 " 蝦 "、"Agent"、"Token",瀏覽器一定不是那個看起來 " 最性感 " 的形態,也很難與美團的核心業務緊密相融。
GN06 負責人劉炯認為,AI 應用的做法可以有 100 種,而他想做的事情,是讓瀏覽器幫技術 " 小白 " 把活干了,解放大家的時間。
" 大量的學生、知識工作者、自媒體,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電腦上,電腦上的時間大部分又在瀏覽器里。" 劉炯說," 如果 AI 能在這里真正幫上忙,想象力是巨大的。"
目前,Tabbit 的最新公測版本號是 "0.25",還沒到 "1.0 版 "。但它的用戶留存數據已保持在行業 " 優良線 " 以上,讓團隊印象深刻的反饋不斷涌來——有做跨境電商的人,用它寫了 8 個自動化 " 妙招 ",覆蓋整條經營鏈路;有清華的學生,用它同時大批量整理論文;還有一位盲人律師,用它的無障礙功能和 Agent 能力處理日常工作,并在自己的圈子里主動推薦。
在劉炯看來,團隊做 Tabbit 的目標很簡單:理解用戶的痛點,貼著場景做產品。只要能幫用戶每天省下哪怕半個小時的無聊工作時間,讓他們能早點下班,或者有精力去探索自己真正感興趣的內容,這款瀏覽器的價值就成立了。

36 氪與美團 GN06 負責人劉炯的對話如下:
瀏覽器,是離 " 干活 " 最近的地方
36 氪:聽說你很早就想做瀏覽器,為什么?
劉炯:我們見到很多人打開 Chatbot 輸入框,他不知道要聊什么、該怎么聊,就像 MBTI 中的 I 人。從我的視角看,絕大部分人 " 看 " 的時間永遠大于 " 寫 " 的時間,無論是短視頻、文章、新聞,你瀏覽閱讀的時間大于輸出的時間。
那有什么東西是用戶會持續去看的?短視頻肯定是一個,我們做不了,還有就是瀏覽網頁。大量的學生、知識工作者、自媒體,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電腦上,電腦上的時間大部分又在瀏覽器里。他們在這里搜索信息、閱讀內容、完成寫作,有天然的、真實的需求。
更重要的是,把 AI 搬到用戶已有的工作環境里,比讓用戶去接受一個全新的東西,難度要小得多。
36 氪:你認為它會比 Chatbot 更貼近日常使用場景嗎?
劉炯:應該說它會更懂用戶需求,因為瀏覽器擁有你最完整的 " 上下文 "。
我舉個真實的例子:我們同事看一份公司內部材料,里面有個詞叫 "CPL"。如果你把這個詞復制到任何一個獨立的 AI 對話框里問 "CPL 是什么 ",它會給你編出八種通用的商業解釋。但在 Tabbit 里,你選中它提問,AI 會結合你當前正在瀏覽的整個網頁上下文告訴你:" 根據上下文,這里應該是 CPI,寫錯了。"
這就是瀏覽器的降維打擊——它知道你在看什么,它懂你的語境。
36 氪:Tabbit 實際立項過程中,最大爭論是關于什么?
劉炯:如果 Chrome 把 AI 塞進去了怎么辦。
36 氪:Chrome 現在不就是在這樣做嗎?
劉炯:對,所以這個命題一直是在的。我會對這件事情更樂觀一些,2023 年,大家會覺得很多事情的 AI 化都沒機會。
比如編程,當時微軟的 VS Code(Visual Studio Code,微軟 2015 年發布的跨平臺源代碼編輯器)所有程序員的標配,GitHub 也是微軟的,微軟自己還出了 Copilot,它還是 OpenAI 的投資方。所有人都覺得編程這件事沒人干得過微軟,結果是,今天有了 Cursor、Codex、Claude Code 等一系列新一代的產品。
辦公軟件、瀏覽器也一樣。頭部產品所在的公司一定會去做 AI 化,但它們歷史包袱往往更重,AI 策略也跟我們相反,他們的首要目的是把公司自己的大模型塞到應用里。比如 Google 的思路一定是只把 Gemini 塞進瀏覽器,OpenAI 就是把 ChatGPT 塞進 Atlas 里。
我們足夠開放,把模型的選擇權還給用戶
36 氪:你的意思是,只有你們是足夠開放的?
劉炯:我們的驅動力不一樣,它們的思路是 " 我有個模型,我要做一個非常好的入口綁定用戶,把模型賣出去 ",我們把各公司頭部模型都接進來了,用戶可以自由切換。
36 氪:在模型選擇這件事上,你們沒有任何阻力嗎?
劉炯:美團有自己的模型 LongCat,但公司從來沒有一天說 " 你只能用 LongCat"。其它的模型廠商也非常開放,它們很愿意在我們的產品里有更靠前的露出和資源支持。
這背后,因為 Tabbit 有很多自己的用戶場景,就會有廠商說,能不能一起去構造一些數據、提高某些 Agent 場景的成功率,以及一起定向優化模型等等。
36 氪:其他玩家深度綁定某個模型,有什么不好?
劉炯:今天這個行業特別卷,誰是最強的模型?答案一直在變,而且不同場景所適合的模型是不一樣的。當一家公司只能使用自己的模型時,就要承擔模型不是最優選擇時的風險。
2023 年到現在,沒有一家公司的模型一直是 SOTA(state-of-the-art,形容技術最先進)的,大家此起彼伏。我不覺得這個競爭局面在接下來兩三年內會有大的改變。在前期,開放是很重要的。
36 氪:提供多種模型選擇,對用戶體驗的影響有多大?
劉炯:假設 90% 的用戶都有自己喜好的單一模型,那我們的功能設計本身可能是錯的。但我們可以看到數據,用戶非常明確地在切換模型,從我們的模型調用情況來看,最多的一家占比也不超過 30%,這已經很分散了。
我們也收到過用戶反饋說,他之前不得不在 OpenAI、Google Gemini 和 Claude 各交 20 美元,一共 60 美元,只是為了在不同場景用最好的模型。如果在我們這里,即便之后收費,可能 20 美元就能用上全部,對他來說也是成本的節省。
36 氪:做最開放的 AI 瀏覽器,效果怎么樣?
劉炯:我們 3 月 2 號正式公測,吸引來一批用戶,收到了很多積極反饋,并持續自發傳播和增長。數據上看,整體的留存應該是工具類產品中非常好的。
讓瀏覽器幫技術 " 小白 " 把活干了
36 氪:對最大眾、最普通的用戶群體而言,你認為 Tabbit 的使用門檻是幾分?
劉炯:沒有門檻。遷移成本是 0 ——你只要點導入,Chrome 里的書簽、瀏覽的網頁、登錄的賬號在 Tabbit 都是無縫登入。使用體驗也完全兼容 Chrome,無論之前你用 Chrome、Edge 還是其他 Chrome 內核的瀏覽器都能一秒上手。所有模型也都是開箱即用,不用像龍蝦一樣的復雜配置和 API-key 管理。
我自己性格比較克制,網頁上各種插件的懸浮球,我很討厭,甚至有 " 潔癖 "。這有好有壞,好處是我們的頁面非常干凈,壞處是很多好的功能用戶沒找到。所以對于一些好功能的引導,每個功能可以做什么、怎么干,這件事情我們做的顯然不足。接下來我們會在運營側做一些好的案例,去告訴用戶。
36 氪:比如呢,目前為止讓你印象深刻的使用場景有什么?
劉炯:做跨境電商的用戶反應就很快,他們很快發現 Agent 可以幫他們提效。有人用 Tabbit 寫了 8 個電商 " 妙招 ",覆蓋整條經營鏈路——從數據抓取、比價分析,到經營看板的解讀,都能自動完成。
學生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群體。有清華的同學,寫論文需要同時閱讀大量文獻時,就會用 Tabbit 的 AI 能力同時總結所有內容,跟本地文件做互動,梳理整理,大幅提高效率。
我們公司的 HR,也寫了一個 " 妙招 " 去招聘網站按條件自動翻簡歷,寫好后直接分享給其他 HR 同事,大家一鍵就能用,同樣省了大量時間。
還有一個讓我們特別意外的用戶,是一位盲人律師。以前他要在網頁上填表、購物是非常困難的,但通過 Tabbit 的 Agent 能力,他可以用語音下達指令,AI 能幫他讀屏、比價,甚至幫他理解海外電影的劇情。他還安利給了其他盲人朋友,大家也在嘗試用它給盲校學生備課或是做一些創業項目。
36 氪:如果接下來 Tabbit 能出圈,你覺得可能會因為什么?
劉炯:我們希望通過各種有價值的好玩的 " 妙招 " 出圈。" 妙招 " 可以在不同人群里打出不同可能性——同一個人群,可能有一些特殊的 " 妙招包 " 在,只要把這個包打開,你就發現你的日常工作都簡化了。
36 氪:也會有一些你們意想不到的用法。
劉炯:對。我們做的是很實用的能力,但同時有很多好玩的人會 " 整活兒 "。事實上,瀏覽器本就非常開放。除了核心框架,90% 的區域都是網頁,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比如我們開放了 " 腳本 " 能力后,有用戶嫌網頁太素,用 AI 生成腳本把聊天氣泡全換成了粉色;有用戶讓網頁上跑出一只小狗,打字時狗就跑,停下時狗就坐著;還有人做了一鍵給網頁加夜間模式、自動生成長文章目錄的腳本。
我們現在提供了一個能讓用戶 " 玩出花 " 的底座,把創造力交還給大家。

把產品做極致,從大市場中分蛋糕
36 氪:如果巨頭砸巨資真的把 Chatbot 入口砸成了 AI 時代用戶最習以為常的入口,你們做瀏覽器還有意義嗎?
劉炯:有。對很多用戶來說,不見得在很多場景下都只用一個產品。瀏覽器的市場足夠大,Chrome 的用戶大概 40 億,我們只要拿下它的 1%,就有 4000 萬,千分之一也有 400 萬。
我覺得我們跟那些入口級的 Chatbot 是兩種事情的定義。它們可能是一個能干很多事情的通用入口,美團也在做,比如 " 小美 " 就是通用生活入口。我們團隊更多是在做一個面向知識工作者、學生、白領的工作站,一個工具。
36 氪:現在海外的競爭格局對你們有參考意義嗎,比如 Chrome 面臨的這些 AI 瀏覽器 " 新秀 " 的競爭是什么樣的?
劉炯:海外有幾個頭部,咱們可以分別來看。一個是 OpenAI 做的 Atlas,但 OpenAI 的戰線拉太長了,做了 Sora 2 等一堆東西,我不覺得全方位開戰能取得全面勝利。所以收縮是一件好事,我們在關注 Atlas,它一直在升級迭代,我覺得它一定在最核心的那個梯隊里。Dia 憑借其優秀的 UI 設計和 Arc 的積累,有一批用戶基礎。Comet 也有比較好的 Agent 能力。行業還在競爭早期。
然后 Chrome 從去年年底開始,我們所觀測到的它的迭代速度是越來越快的。包括對 Gemini 的集成,以及之前 " 萬年沒有 " 的垂直標簽欄,它都在快速開發。
36 氪:垂直側邊欄和頂邊欄的根本區別是什么?
劉炯:如果你開一堆標簽,頂邊欄就全是小點、小圖標,你不知道每個頁面是什么。垂直側邊欄的最大好處是,除了圖標外還有標題,我一看就知道是哪個頁面。它很影響用戶體驗,很多用戶非常非常喜歡它。
36 氪:所以把邊欄從頂部挪到側面,技術上是很難的事情嗎?
劉炯:很難。其實在整個行業里面,用 C ++ 開發出原生垂直側邊欄的瀏覽器非常少。
我簡單科普一下這個事情吧。行業里做所謂的瀏覽器,大致有三種路線。最簡單的一種,是把整個瀏覽器產品直接做成一個網頁應用,網頁套網頁,開發特別快,可能 5 個人做兩個月就能做出來。但網頁套網頁,打開之后電腦就卡死了,我之前試過的很多 AI 瀏覽器,打開一小時我的電腦就沒電了,卡頓和性能是最核心的問題。
第二條路線,以 Dia、Arc、Atlas 為代表。它們的做法是基于 CEF(Chromium Embedded Framework)——同樣是從 Chromium 中抽離出來的嵌入層,但與 Electron 不同,CEF 可以使用系統原生界面,這樣性能更好更流暢。他們在 macOS 上選擇用 SwiftUI 框架來提供好的交互體驗。但代價也因此而來:這套原生 UI 與操作系統深度綁定,無法直接移植到 Windows 平臺上。
我們最終選了一條最難的路,基于 chromium 整體架構用 C++ 寫一整套的東西。它一開始會慢一些,但回報好。早期我們做調研的時候,就看了這些路線和對應的未來可能的問題。很多功能大家看起來覺得不難,但技術策略、交互方面真的要花很多心思。
36 氪:Tabbit 目前能很好地兼容 Windows 嗎?
劉炯:我們從第一天起就決定要做 Windows,因為所有國家 Windows 用戶都遠多于 Mac 用戶。用戶也給了我們很好的反饋,Tabbit 公測到現在,Windows 用戶量已經遠大于 Mac 用戶。
行業的未來還很模糊,離 " 情緒性判斷 " 遠一些
36 氪:目前為止,你相信這款產品的大方向一定是正確的嗎?
劉炯:我的理解是,作為一個 AI 應用團隊,去理解用戶的上下文在哪、用戶的場景在哪,貼著這個場景去做,這是本質。至于它最終是不是瀏覽器,我是開放的。
我們叫瀏覽器是因為用戶理解成本很低,而且確實是一個非常明確的場景,白領每天要花 5-8 個小時時間用瀏覽器。當然,我知道行業里有很多聲音。
36 氪:比如你聽到過什么樣的聲音?
劉炯:有人覺得瀏覽器是錯的,也有同行之前做過、又放棄的,有很多類似聲音。如果我們把
AI 改變世界的目標比作高考,那現在大家還在幼兒園,它也就才發展兩三年,很多所謂的判斷都太早了,我也不太關心。
36 氪:還有其他更底層的質疑嗎?
劉炯:底層的,就敘事不如 " 龍蝦 " 酷唄。但這種敘事層面的東西,我又不融資,為什么要關心?我自己不喜歡跟人爭辯,我很喜歡看用戶反饋,跟那些真實的、對產品本身有反饋的人交流。
36 氪:大家會講很多故事,比如以后網頁會變成 Agent 去瀏覽了。
劉炯:我相信 Agent 可能會接管很多東西,但我作為一個人,我有求知欲和探索欲。我自己會打開 Dribbble 看看那些設計師的作品,在 B 站看視頻,看微信公眾號的文章,獲取很多信息,自己思考、寫作。人是有消費內容和生成內容的訴求,我不覺得瀏覽器會消失。而 AI 能讓瀏覽和執行這件事變得更好。
同樣,我們做 Tabbit 的目標也很簡單:理解用戶的痛點,貼著場景做產品。只要能幫大家每天省下哪怕半個小時的無聊工作時間,讓他們能早點下班,或者有精力去探索自己真正感興趣的內容,這款瀏覽器的價值就成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