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AIX 財經,作者 | 李夢冉,編輯 | 魏佳
當 AI 演員還未高調進軍演藝界時,另一邊的音樂市場不知不覺變了天。
2024 年,在爆款音綜《音樂緣計劃》首期舞臺的選歌環節,一首 "AI 歌曲 "《逆風》落選,多位當紅歌星給出的評價是 " 沒有靈魂 "。
同年底,一首《七天愛人》AI 歌曲悄悄上線網易云,成為 2025 年初網易云爆款音樂。有網友稱歌詞 " 你說冰美式太苦要加一勺我的妥協 ",連方文山都得退避三舍。
到了 2026 年 3 月,騰訊音樂 CEO 梁柱在財報電話會上表示,過去三個月里,已經有 AI 創作的歌曲開始出現在音樂排行榜上,并且呈現出爆發式增長。
從 " 沒有靈魂 " 的質疑,到 AI 歌曲沖上熱榜,音樂行業對 AI 的態度正在轉變:
AI 音樂工具不斷迭代,輸入一句提示詞,比如 " 周杰倫風格 + 失戀 + 鋼琴 ",像 Suno、Udio 這樣的工具,幾分鐘就能生成一首旋律、歌詞、編曲兼備的完整作品,創作門檻被一再拉低。
在線音樂平臺更是緊跟節奏,紛紛下場搭建 AI 音樂生態。騰訊音樂在 QQ 音樂內嵌 AI 創作能力,并推出獨立 AI 音樂 APP"VEMUS 未音 ",抖音依托自身流量優勢打造 AI 音樂創作實驗室,旗下汽水音樂、番茄音樂同步承接 AI 歌曲發行;網易云音樂則為 AI 歌曲上線專屬激勵計劃,完善對 AI 音樂人的分成模式。
多位職業音樂人向「AIX 財經」透露,現在自己日常創作都會用上 AI。甚至有業內人士預測,純聽覺的流媒體格局固化,未來 AI 音樂或許會催生出全新的交互式泛娛樂平臺,即能結合 AI 音樂和 AI 短視頻、虛擬人社交、即時互動的綜合體。
AI 對音樂市場的洗牌時刻,也來了。
AI 音樂,誰在入局
當 AI 能完成寫詞、作曲、編曲、混音一條龍服務,最先感知到改變的,是靠近生產一線的人。
從個人接單到團隊一起并肩作戰,梨子和她的工作室已經在行業里待了七年。目前七梨工作室主要承接素人、企業、藝人等客戶的音樂創作需求。梨子曾見證過行業最混亂的階段——水平參差不齊的制作者涌入,只要能做出 " 聽得響 " 的伴奏,就敢自稱音樂制作人。
梨子對 AI 的態度比較積極。她認為,AI 的出現會加速淘汰這樣的人。
一首傳統歌曲的誕生,要經歷 " 詞曲編錄混 " 五個創作環節。在梨子工作室里,一首歌的創作需要四個人:作詞和作曲一個人,編曲、錄音、混音各一個人。創作周期主要取決于錄音室制作和客戶錄音,一般來說一套下來要半個月左右。
梨子工作室的報價,如果只算詞曲編,不算中期錄音和后期混音的話,大概是幾千到上萬不等。
半個月,按照 Suno 日均生成 700 萬首歌的速度來對比,僅它一個平臺就可以填滿大半個網易云音樂曲庫;而這些 AI 歌曲的生產成本很低,只需要兩千塊,就可以成為 Suno Premier 版的年費會員。
AI 的出現看似降低了音樂小白寫歌的門檻,但其實是拔高了行業準入標準," 現在那些水平差的制作者很難超過 AI,更別說對 AI 作品進行扒帶(即音樂人不依賴現成的樂譜,通過自己的聽辨和推理還原樂譜或演奏方案,對音樂人專業性要求極高)精調。"
梨子將現在的客戶分為三類:一類是純娛樂型玩家,專業的音樂工作室幾乎賺不到他們的錢,他們更傾向花費十幾塊錢用 AI 生成音樂自娛自樂;第二類是用 AI 生成小樣,需要音樂工作室去扒帶重新編曲,這也是 AI 音樂時代衍生出的新商業模式;最后一種就是高要求,不允許使用 AI 生成的高端客戶。
在 AI 和音樂的碰撞上,資深錄音師、混音師凱文也頗有研究。
在音樂創作中,凱文會參考 AI 提供的多元化創作思路,但是核心的創作環節依舊以自主創作為主。凱文告訴「AIX 財經」,目前主要會運用 AI 人聲模型,來完成 demo 人聲的制作,以此快速搭建歌曲的人聲框架。
除了專業音樂者利用 AI 來賦能原本的音樂工作,更多的個體也在用 AI 將自己打造成 " 音樂人 "。目前業內使用的 AI 音樂工具高度趨同,整體可劃分為技術派與生態派兩大陣營,再輔以一批垂直小平臺作為補充。
純技術派只專注歌曲 " 生產 ",不涉及分發鏈路。這類玩家以國外工具為主,技術基因深厚、生成能力成熟。其中 Suno 已是當前全球主流的 AI 音樂生成平臺,同梯隊的選手還包括 Udio、MinimaxMusic 等。
生態派則不僅具備 AI 創作能力,還手握成熟的發行與流量渠道。國內主要涉及在線音樂平臺,它們既是技術入局者,也是最終的流量出口:騰訊音樂在 QQ 音樂內嵌 AI 創作能力,并推出獨立 AI 音樂 APP"VEMUS 未音 ";字節設有抖音 AI 音樂創作實驗室,旗下汽水音樂、番茄音樂可直接承接 AI 歌曲發行;網易云音樂則依托網易天音提供 AI 創作,并通過網易云音樂完成分發與扶持。
除此之外,國內還活躍著一批垂直小平臺玩家,如音控、Muse AI 等。它們不具備技術派的優勢,創作形態更接近輕量化音樂工具,且自身無獨立發行渠道,最終仍需依賴騰訊音樂、抖音、網易云音樂等大平臺完成上架。
大多數人還沒賺到一杯奶茶錢
平臺、工具、創作者,各方都已入場。這場熱鬧背后,誰真正賺到了錢?
「AIX 財經」了解到,目前市場主要有三種變現模式:提供技術服務、售賣版權和平臺分成。
靠技術吃飯的有像梨子這樣的專業團隊,通過給 AI 音樂精修、依靠專業技術掙辛苦錢。不過這一業務目前只能占工作室很小的一部分收入。
梨子告訴「AIX 財經」,自己的工作室主要依靠積累下來的熟客,但現在作詞和作曲的訂單量少了很多,縱使 AI 改編、扒帶訂單有所增長,但是總訂單量還是比前兩年少了 30% 左右。
售賣版權則是少數人的紅利。
2024 年周白白偶然接觸 AI 音樂,他告訴「AIX 財經」,作品歌詞仍靠自己原創完成,但會借助 AI 找靈感,編曲和演唱部分主要依靠 Suno,一年下來,已經創作了 30 余首歌,其中有 15 首打包賣給了某官方工作室,拿下了 18 萬版權費。
在談及為何他的作品能獲得青睞,周白白總結了兩點原因:一是類型上沒有選擇市場更大的年輕流行音樂,而是貼合中老年人喜好,專門生產 " 老式 " 苦情歌。在這個基礎上,周白白的歌詞都從自身體悟出發,致力尋找和聽眾的共鳴。第二個則是運氣," 不知道什么時候,歌曲就爆了 "。
在最初平臺選擇上,周白白并沒有感知到有什么區別,歌曲火了以后,許多音樂工作室找上門來想要買版權,周白白稱,最后選擇了平臺官方工作室,不在于出價多高,而是顧及到以后發展,希望以此來獲得更多流量傾斜。
程序員 Yapie 的經歷也很有代表性。2025 年初,一首帶有周杰倫風味的 AI 音樂《七天愛人》上線后迅速走紅,Yapie 在社交平臺分享,該首歌歌詞是用 DeepSeek 完成,編曲和演唱是通過 make best music 網站生成,在該歌曲播放量超 10 萬、收藏量 7000、評論數 1495 條的時候(目前收藏量已破 3 萬,評論超 4900 條),每天能帶來 150 元收益,后續該歌曲版權賣了 5 萬元。
梨子認為,現在 AI 歌曲的版權變現很像 " 開盲盒 ",能賣出并不等于這首歌的音樂價值,外界的輿論走向和流量都是買方考慮的因素,商業價值多過音樂本身。而且,現在關于 AI 音樂版權界定一直飽受爭議,目前國內尚未出臺專門法規。
更多的人則是依靠平臺分成,不過也難言樂觀。
「AIX 財經」所在的一個 200 人的 AI 音樂創作群聊里,被反復提及且能獲得高響應的問題是 " 你們 AI 音樂都賺多少錢了?"
真實情況是,群里的大多數還沒實現收益,有收益的也普遍在幾塊錢甚至幾毛錢。群主告訴「AIX 財經」,從去年年底開始嘗試做 AI 音樂,現在收益不到 20 元。
據「AIX 財經」了解,目前三大主流音樂平臺,對 AI 音樂的分成模式也不一樣:
騰訊系目前未明確提供 AI 音樂播放分成,2025 年底,騰訊推出 " 啟明星 AI 實驗室 " 專屬通道發行,用戶需向平臺支付 29.9 元母帶發行費,發行后可參與平臺播放收益分成,具體分成比例未公開。有業內人士向「AIX 財經」透露,AI 音樂千播在 0.2 – 0.4 元,普通非 AI 原創音樂千播在 1 – 2 元;
汽水音樂對 AI 音樂有基礎播放分成,有從業者介紹,基礎播放千次有效收益約 0.8-1.5 元,抖音 BGM 引用也有額外獎勵,分成比例通常與播放量分成疊加,熱門 BGM 可能帶來更高收益;
網易云音樂是提供播放量激勵金和賽事獎金。有 AI 音樂人透露,萬次播放大約有二十幾元。此前其 " 百萬獎金 AI 音樂創作大賽 " 冠亞季軍各一名,獎勵分別為 50 萬、20 萬、10 萬,另設 10 名 " 創作潛力新星 " 獎,獎金各 2 萬元。
但問題是,平臺一般不會給 AI 歌曲推流,有不少創作者向「AIX 財經」反映,目前不僅沒有收益,還自己貼錢去買流量。
曾有收歌工作室向上述某創作者透露,一首他們認為有市場潛力的歌,拿去專門投流是五位數起步。這樣的工作室還不算頭部,市場上有許多這樣的工作室,個人資金投進去買推廣流量,只能分到九牛一毛。
甚至有創作者直言," 一開始就想用 AI 音樂賺錢,不如去網上賣課教別人怎樣用 AI 音樂賺錢 "。
看來,AI 降低了創作門檻,但并沒有降低賺錢門檻。
AI 泛濫后,精品化、線下活動更值錢
在梨子和凱文看來,一首好的作品還是繞不開職業音樂人。
例如在專業性上,AI 音樂對于音質、分軌、情感等把握仍欠缺火候。
" 現在 AI 還沒有辦法生成完全正確的 MIDI(樂器數字接口,是音樂制作的核心工程文件),包括分軌不清楚,音質很差 ",梨子解釋,就像建房子一樣,這些是地基,如果有客戶拿 AI 作品來要求改善,原 AI 音樂文件根本沒有好的基礎允許添磚加瓦,只能重新對作品進行編曲扒帶。
目前針對有特定風格、特定情感表達要求的創作,AI 在風格把控、編曲細節打磨上,遠不如傳統人工制作精準細膩。凱文補充道:" 尤其是企業歌曲、文旅主題歌曲這類定制化作品,AI 無法精準理解甲方的核心需求與創作意圖,更別提商業變現。"
除此之外,梨子提到,現在很多客戶的訴求是如何能規避平臺的 AI 檢測以及降低抄襲風險。如果客戶想減少 AI 味兒、換個詞或者真人演唱,還是離不開專業人士進行二次調整。
對于 AI 取代焦慮,業內人士看來,在一整套音樂制作流程里,最容易被 AI 取代的環節是作詞和作曲工作。凱文稱,這些環節有一定的規律可循,AI 能夠通過大數據學習快速完成基礎產出。
它們的共性是,對人審美的依賴性不高,但梨子稱,高級的詞曲還是需要依賴人的真實情感,這一點不在 " 易取代范疇 "。
相對的,不容易受到 AI 威脅的環節是編曲、混音,如混音審美、母帶決策、編曲提示詞思維等,這些環節高度依賴人的審美。
凱文進一步解釋,錄音需要精準把控人聲、樂器的音色質感與情感表達,混音則需要結合歌曲風格、情感內核做精細化的音色調整、聲場搭建,這些都依賴專業的聽覺審美、實操經驗以及對音樂情感的深度理解,是 AI 難以復刻的主觀創作與技術把控能力。
在談及 AI 對音樂的沖擊上,被取代的焦慮感似乎并沒有想象中嚴重。他們都有這樣的樂觀預期:部分會被取代,而部分變得無可替代。
梨子認為,AI 音樂的泛濫摧毀的不是高端音樂市場,而是之前日產千百首,廣撒網、等一個網絡爆款神曲的流水線模式。而極少數強調 " 人味 "、獨特 IP 或者高質量的原創市場,會隨著 AI 歌曲的泛濫迎來需求爆發。
對于位處產業鏈中部的音樂平臺而言,受 AI 的影響或許更加明顯。
音樂平臺們的核心盈利邏輯,還是依靠會員訂閱。因此 MAU 規模成為衡量能否持續增長的關鍵指標。
以騰訊音樂為例,2025 年 Q4 其整體 MAU 環比下滑 2300 萬,跌至 5.28 億。盡管財報呈現營利雙增,MAU 的持續走低仍令市場擔憂,財報發布后,其美股股價大跌 24.65%。
MAU 下滑的原因是多元的,但當 AI 音樂批量出現,制作一首歌的成本越來越低,用戶獲取音樂的渠道隨之分散,一定程度上弱化了付費訂閱的必要性。
平臺們也在尋找新的增長曲線:2025 年 Q4,騰訊音樂靠藝人的演唱會、周邊、會員專屬權益,在線音樂中的非訂閱收入暴漲 41%。線下的音樂體驗,包括演唱會、粉絲經濟,以及各種周邊產品等等,目前很難被 AI 完全取代。
汽水音樂深度綁定抖音,重點發力綜藝、音樂節、live house 三大場景,2025 年,汽水音樂節開遍 16 個城市,舉辦了 36 場線下演出;網易云音樂線下基因稍弱,但在 AI 音樂的探索上處于領先,它是三家中唯一承諾 " 符合獨創性要求的 AI 音樂作品,版權歸創作者所有 " 的平臺。
要么布局線下找新增長點,要么順應時代走在趨勢前面,平臺們都試圖跳出會員訂閱的增長困局。
*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梨子、周白白為化名。